《巡夢者與他的影子》--第五章:耶識.聚念
「甍,夢之脊也;分明晦,隔虛實。此族非生於夢,乃誕自魘之邊界;影蔽眾生,難窺真理之天。」--摩耶.守墓者,《論心魔與甍魘族》(檔案代碼: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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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莎賽特紀錄:世界變異程度超過兩個標準差,歸類為不可抗之突發危機。
「這樣,我們就不算以多欺少。」
當不死龍召喚四界巨靈時,滅誓騎士抽出巨劍,低沉嗓音如喪鐘敲響。
他衝鋒、揮劍,火巨靈手中彎刀轟然落地,斷腕傾瀉熾烈熔漿;異念狂笑、拔劍,腐敗龍息噴向騎士,鎢鋼戰甲滋滋作響。
克勞德來不及喊撤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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粗糙冰冷的石牆撐住治療師背脊。
他試圖放慢呼吸;腦中猶如尖鑿翻攪,握著活力藥水的手,指節微微顫動。
巨靈化作無形能量消逝,瘴癘與硫磺的氣息仍未散去;龍骸崩落於陵墓四周,被一劍斬斷的異龍顱骨橫靠在中央巨棺旁側。
幻影掠空,光怪陸離;克勞德眼前的景象不再穩定--
時而五彩繽紛,倏忽晦暗失色;時而井然有序,頃刻雜亂無章。
「出現『身分解離』......?不,本質上截然不同。」『警告:灰階指數急遽波動,開啟【濾鏡遮罩模式】。』
治療師的雙眼重新聚焦。他轉頭,看見異念扔開斷劍,走到騎士身旁。
「老傢伙建議來找龐培談談,結果仍得用拳頭談。」她稍稍傾身,眼神流露一絲不捨,「鐵罐頭......我扛你回營地,摩耶會修復你吧?」
「哈!何須『修復』?我從未如此完整。」倚坐石柱的滅誓騎士,僅存半邊冑鎧,戰甲上滿是灼痕與爪印,甲緣流淌不祥的燧紫;面甲下,那兩團由靈魂凝聚的火炬,逐漸黯淡。
「我逝去後,妳即為這世上--」他緩緩抬起臂鎧,遞出巨劍,「真正且唯一的『滅誓騎士』。」
劍面覆著裂紋,刃緣豁現缺口;巨劍本體,依舊筆直不屈。異念一把接過。
魂火徹底熄滅,留下殘破鎢鋼。
幽藍光塵自面甲狹縫散逸,如流螢般在空中閃動、盤旋,隨即飄落於巨劍及異念身上。犀利寒芒沿劍脊攀行、融入;巨劍重鑄,愈發鋒銳、深邃。
「鐵罐頭,你說過:武器是第二生命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卻極其堅定。「那就代表--你與我,將一同砍到最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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異念解開染血披風,平鋪在地;卸下殘甲背後劍鞘,將歸鞘巨劍拄於石縫。
「治療師,你的魔劍有點意思,法術也是。」她將冑鎧安放披風之上,躬身拾掇周圍散落的甲片。「若沒那記預先施放的超規格『援助術』,以及三具能抵禦巨靈的古怪構裝體--面對龐培,我們絕無勝算。」
他沒應聲,異念亦未停頓。
「然而,『宗主』要你支付的代價想必不小。」異念將水袋拋至他腳邊,「大叔,先休息吧。我可不想回頭還得替你收屍。」
克勞德點了點頭;雙腿一鬆,癱坐牆邊。
「遵命,滅誓騎士。」他閉目調息;活力藥水迅速修復透支的身軀。
異念徒手搬動岩塊,疊起一座簡樸而整齊的石冢,將戰甲移入其中。她猶豫半晌,最終端起鎢鋼手甲,覆於胸鎧鑿跡上方。
彌石封緘,陵寢死寂,依稀縈繞一縷鳶尾根的氣息。倏地,空間微微顫抖,宛如心臟搏動。
異龍顱骨眼眶深處,湧現堇色火苗,逐漸凝成兩團沉靜的紫焰。
「只剩頭,還能打?」異念拔劍橫胸,目光冷厲。
「等等,或許祂想談談了。」克勞德語調平緩,鋼灰色的眼瞳精芒微閃。
他扶牆起身,未取武器,攤開雙手走近。
「凡人,不可思議。贏得我輩敬意。」龍吟迴盪,震得穹頂沙礫簌簌灑落。「我將以最終力量,為你們開啟道路。」
泛著淡金光暈的【甍界稜鏡】自異念腰間革囊無聲浮出,懸停半空。在巨龍凝視下,那顆銘刻天城字元的二十面體,化為一團飛速轉動的虛影。
喀噠。
稜鏡驟停,梵文乍亮;機括咬合的軸心一扭,旋即如工巧畫屏般朝兩側層層彈開、延展。虛空撕裂,位面間隙顯現。
「還沒死透的不死龍。」異念緊盯著前方裂隙,「我印象中,進入方式沒那麼複雜--這是陷阱嗎?」
「撬鎖器與鑰匙的區別。況且,妳口中的老傢伙,替換了整組『門鎖』。」龍顱眼眶中的殘焰一晃,「我與方才被安葬的騎士屬於同類。若我引爆靈魂,足以震塌整座陵墓,何必費心設局?」
龐培低沉地笑了。
「進去吧,向我的『老友』問好。並且--準備選擇妳的命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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稜鏡裡,極度靜謐。克勞德只聽見甲靴踏過晶化凍土的鏗嚓碎響。
他抬頭。碩大無朋的土星幾乎佔據整片天幕,彷彿觸手可及;星環闃然旋轉,牽引地面冰塵漂移,露出埋沒其中的遺骸。
「甍魘族王子的親衛隊。我與稜鏡之主聯手擊退他們數次;眼下看來,一個都沒逃脫。」異念駐足,低頭審視亡者。
沒有血跡,頸椎被俐落絞斷,咽喉上殘留著如瀝青般的焦黑勒痕--屍首輪廓緩慢崩解,逸出數位光粒。
「這群忠僕不弱。過往對戰失利,就會集體化魘,如墨潮般裹挾戰友遺體遁去。」異念瞇起眼;她腳邊的僵硬臉孔,宛若陷入沉睡。「每隔一段時間便能復生,捲土重來。如今不僅全滅,連重構意志都被抹煞。」
「黑暗籠罩神殿那時,我看到希婭融入陰影,鑽進妳的革囊。」克勞德朝異念走去,「她可能早已潛伏於稜鏡內部。」
「難怪成天誇誇其談的『心魔大君』,後來都沒找我推銷『登基計畫』。」異念冷哼一聲,「自以為覓得更強助力,但凱撒未免太過天真。他引進的--是個吞噬一切的黑洞。」
異念邁步,抽出巨劍,鎏金髮尾擺盪。
「準備好,治療師。王子囚牢離此不遠。」
克勞德審慎觀察屍體,隨後再次望向土星;星環橫亙,如同一道巨大而冷漠的豎瞳。
「是我的錯覺嗎?莎賽特『宗主』......正凝視著我?」
胸口發緊的治療師,下意識地收攏白袍領口。
『稜鏡為此界特殊節點,其構築與【半位面】偶然形成高度映射。』聲音自他顱骨內側響起,隱約伴隨穹空共鳴,『我正調整即時運算邏輯,進一步解析並同調。』
莎賽特停頓片刻。
『請務必小心。我推測稜鏡中的【陰影】,其強大超乎你所預期。』
克勞德甩了甩頭,將莫名的違和感壓回心底。他拔劍,劍身倒映天際星環,彷彿被刻上參差不齊的時標。
紫水晶原石如天隕般半埋於凍土。禁錮石中的魘影,游移不定。
「奇怪,凱撒向來寸步不離。」異念將巨劍扛至肩上,「以他個性,理應有場盛大的『歡迎儀式』。」
「不對勁。」仔細檢視水晶的治療師,背脊竄起一股涼意。「他們就在這裡。」
希婭自兩人身後現形,大片漆黑觸手破開冰塵、盤攫纏捲;克勞德猛地側躍,急觸異念肩甲,「行動自如」的綠芒一閃。
與此同時,薄覆水晶表面的紫霧猝然聚合,如銳矛疾射;異念堪堪擰身躲過,頸側仍被劃開一道血痕。
「滑溜的鼠輩。」紫霧在空中凝成一名身披華美長袍的倨傲男子,反手甩出數枚靈能晶匕,幽刃破空尖嘯。
「狡詐的伏擊。」克勞德周身綠芒再閃,掙脫觸手束縛,滾翻避開利刃。下一瞬,擦肩而過的匕首詭異折返、迎面炸裂;他立即護住面門,破片將手甲寸寸晶化、碎為齏粉。
「大君,我已說過--『無影者』是專業人士,跟那具僵化的異界造物全然不同。」希婭輕輕搖頭,冰塵環繞闇影飛旋。「你籌策的『縝密刺殺』無效,讓我來吧。」
十數道身影,從觸手中緩緩站起。
刀劍、斧錘、弓弩、槍槊、鉤鐮、巨鉞--
異念的瞳孔倏然一縮。
「親衛隊的影子?但那些兵器......」壓低身形的異念緊握巨劍,「像是面對整群【蘇恩】選民。」
克勞德看著面前巨鉞,鉞面正在吞噬周遭光線。
『晶化、湮滅,受創幾近消亡。』「莎賽特,調用高階權限。」
『這是最後一個數據包。克勞德,你很清楚耗盡的代價。』「快!」
▌莎賽特紀錄:選定參數·【幻景】|底層邏輯覆寫·【瞬發】、【生物投影】、【戰術行為預測】|視覺渲染·安全閾值內最大化|靈能擾動·安全閾值內最大化
一陣如雪花般的噪點掃過,空間被強行刷新--
數十個「異念」與「克勞德」往四方衝刺、跳竄、閃躲、揮劍。
「可笑的伎倆。但只對妳的奴僕有效。」大君憑藉靈能,鎖定兩人真身,掌中浮現一柄重型晶戟。「還得由我......」
影衛巨鉞劈散幻像,沒有鮮血,而是噴發漫天數碼微粒,有如天青色的煙火。突波直灌腦海,凱撒猝不及防,摀首痛嚎;一記魔能爆自死角射來,轟碎晶戟,破片濺滿心魔頭臉。
「高超的自虐。」異念的譏笑聲從另一處傳來,「大君,你該找藥來吃--治腦神經的那種。」
凱撒沒有回話。他再度化為紫霧,如蜃螭般盤旋、閃動,降下一道道怒雷--擊破幻像、崩裂影衛,光屑與墨滴四散。
克勞德蹲伏於水晶旁側,竭力集中心神;驀地,他驚覺晶面上映出另一個自我的重影。
影子腳下咒印驟亮,手中黑劍擦過治療師後頸。
克勞德未及反應,他的影子已然躍起,如鬼魅般閃避天雷,接連斬落影衛頭顱,墨漿自斷頸噴湧。
黑劍奔襲,狠狠刺中希婭面具,死瓷紋絲不動。
「不.要.奴.役.我!」影子掙扎、嘶吼,輪廓急遽顫動。
「治療師,你的影子真是有趣--」異念伏身靠近克勞德,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,「竟能被我的導能律令支配,相較其他殘渣高上一檔;而且,比你還有人性呢。」
「荒誕的鬧劇。無法進一步測試......」面具後方傳出低語,「只能繼續方案,賭一把。」
希婭指向虛空,影衛武器化作流光回溯,縮為如罌籽般的幽微奇點。
頓時,從地表觸手到天際星環,紫霧、落雷、幻像、墨泉--克勞德眼前萬物靜止,唯見希婭偏頭斜睨。
「寶石,當作你們保住小命的代價。」希婭手指一勾,兩顆寶石相繼破囊而出,沒入奇點。
「凱撒,你胡亂插手,搞得一團糟--這是我的回禮。」希婭曳著身旁影子,跨入拉伸奇點,消匿無蹤。
即刻,觸手及墨滴對空齊射,擊散幻像與紫霧,心魔墜地,華袍殘破。
「希婭,妳怎麼......」巨劍穿心而過,切斷凱撒話語。
「先問問自己吧。」異念在他身後輕嘆,「你怎麼那麼蠢?」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劇烈暈眩的克勞德跪倒,冷汗涔涔而下。
大君僵仆,巨劍在胸膛翻攪。下一刻,異念俯身探手,如掬水月。
「昔時心魔種子,質地均若琉璃;凱撒這枚,卻似玉髓。」異念凝視掌中冷光,指尖微微一顫,「看來與原作相仿,此處是『關鍵』......」
話音未落,她將之按至眉心;紺紫藤蔓從中迸溢,纏繞全身。
耀芒如旭。治療師來不及阻止。
少頃,樣貌未變的異念浮於半空,眸光流轉,長髮飛舞如紫綃。
「沒有靈能屏障,無法接近中樞。」異念語調淡然,「差點被自己影子殺死的『治療師』,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--這世上有誰能左右我的決定?」
莎賽特的聲音自穹空傳來,宛如神諭--
『已完成同調,取得底層授權。我在稜鏡內可執行三次【具現】:直接編譯出本世界合理存在之物。』
「首先,釋放甍魘族王子。」克勞德嘆了口氣,強自起身,「注意別傷到他。」
一道天火,朝紫水晶精準轟落;原石汽化,灰飛煙滅。
未待治療師走近,墨束自凹坑中直射異念額間,轉瞬穿透紫霧,凌空聚成一位身著僧袍的嚴肅男子。
「新晉,便能化霧。」王子飄然落地,背後浮現四條魘影手臂,「妳很危險。」
異念於他對面顯形,將巨劍直直扎入凍土。
「王子,別被本能蒙蔽;我知道你在水晶裡看得一清二楚。我選擇轉化,他選擇救你--我們可以共同擊潰心魔中樞。」異念隨手指向寰宇,「或者,你想挨一發大的?」
王子眉頭緊蹙,魘影晃動,彷彿陷入苦思。
『希婭抹煞【奧特】選民,將三顆寶石交付心魔中樞。』莎賽特的語音再次響起,『中樞已登主船升空,開始同化世界心智。』
異念的視線掃過土星,眼底透出幾分詫異;治療師朝她輕輕點頭。
『時間快不夠了。』莎賽特的語調平靜無波,『我建議具現【深邃沉思藥水】將你們三者重置;最後,編譯一艘高速飛艇,追上心魔主船。』
「不需要飛艇,給我一把武器。」神色凝重的王子語氣沉穩,「我能感應並錨定其座標。」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城區上空,飛船集群遮蔽星月;邪異紫光如漣漪般層層擴散。
三道身影甫穿越位面間隙,瞬間被狂湧而來的箭矢、靈爆與龍息徹底吞沒,化為烏有。
「果然如你所料。」王子手持【甍界銀劍】踏上甲板,時脈抖動的靈光大盛;數點劍芒劈碎飛襲銳箭。「心魔中樞早有準備。」
「《綠野仙蹤》三巨頭,看起來很威風--」異念一手撐起靈能屏障,另一手揮出凌厲劍罡,「結果一路上都是當沙包。」
「至少,它們幫妳走到這裡。」克勞德衝過龍息餘焰,焦灼白袍翻飛;他轉身朝後方擲出一記無形法術。「而我,會陪妳走到盡頭。」
突觸噪動,於駕駛艙間無聲爆破。一艘心魔飛船失控、打旋,撞擊鄰近艦艇,接連墜入虛空。
主船甲板極長,兩側舷牆高聳,宛若一座尚未封柩的棺槨;舷牆上方,影影幢幢。
四具披覆玄鐵板甲的巨型機衛,肩載連弩不停攢射,踏著穩定步伐逼近;兩米長的斬首斧在骨質地板上拖曳,犁出筆直刮痕與沉重悶響。
龐然巨龍盤踞甲板中央,封住去路;數條靈能鎖鏈自兩邊牆緣延伸,箍住牠的頸項。被支配的魘龍,準備吐出第二波龍息。
「奴役我族聖獸。」王子踏風騰躍至舷牆,銀劍砍劈靈鏈未果,魘臂擋格心魔猛攻。「罪無可赦!」
當少女自牆邊陰影現身的那一剎,克勞德甚至沒感到驚訝。
鉤索纏住龍角,蒂娜藉力盪至半空,對準龍顱拋出一抹晶瑩的翡翠藍。藥瓶碎裂乍響,鎖鏈應聲崩斷;雙瞳轉歸清明的魘龍,一爪拍中玄鐵機衛,黑焰橫掃兩旁心魔。
「治療師,你的『朋友』究竟哪來的?」異念顯形於對側舷牆,將慌亂的心魔整排震落船外,「心靈之華--我可不記得有加載這個模組。」
克勞德沒有答話,望向遠方艙門。藥水恢復了生命力與法術位,但無法回補耗盡的高階數據包;世界斥力持續加劇,視野出現疊影。
兩側舷牆,不斷有新的黑影湧上。
斧斫森芒、龍吼焰光、勁矢裂空、紫霄落雷。
雙爪死死攫住機衛的魘龍轟然倒下,巨響直貫治療師腦門。
玄鐵機衛尚餘兩具,心魔援軍源源不絕。他本能地橫移,開始施法--
靈體守衛,專注失敗;毀滅波,精神熔斷。
巨力攥緊心臟,靈魂空洞擴張。踉蹌後退的克勞德,瞥見自己腳邊--那裡沒有影子。
意識搖搖欲墜,即將滑落虛無......
『大叔,清醒點!』狂傲聲音於識海炸開,如烙鐵般焊住治療師渙散的神智。『我們能贏!!』
克勞德步履回穩,抹去鼻翼下的血漬;魔能爆迸射而出,精準擊偏一支襲向蒂娜的弩箭。
「腦中跳出莎賽特以外的聲音,感覺難以言喻。」『被患者傳心激勵,依據現存紀錄尚屬首例。需要幫你草擬一篇論文嗎?』
「宗主,此刻不是挖苦我的時候吧......」『確實,轉機也正好來了。』
魘龍倒地之際,王子神色陡然轉厲。他突進,無畏反擊,銀劍勢如暴風,絞碎周圍心魔;四條魘臂受創消散,靈爆將其震落舷牆,兩柄巨斧迎面斬下。
長虹貫空疾射,斜架王子身前,彈開斧刃,火花四濺--由暗鋼鑄成的龍騎槍,深深鑿入主船甲板,發出劇烈嗡鳴。
一頭體型精悍的魘龍,挾帶萬鈞動能,如砲彈般砸落,硬生生將兩具機衛踩塌;魘息猛烈噴吐,心魔紛紛退卻。
「我沒猜錯。」騎尉躍下龍背,眼底透出崇敬。「只有傳說中的王子,才能引發如此強大的時脈抖動。」
克勞德咬緊牙根,沿著被撕開的血路奔跑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異念一腳踢開艙門,藤紫漩渦在她面前緩緩旋轉。
「妳叫『異念』吧?進去,終結這一切。」王子深吸了口氣,身形猛然暴漲,軀體急速魘化,「人類,盯著你們的『盟友』;別讓我族的犧牲......變得毫無意義。」
王子對魘龍致意;隨後望向騎尉胸甲上的徽記,朝他微微頷首。
「百夫長,感謝你相信我依然存在。」
「殿下。」騎尉抽出腰間佩劍,站到王子旁側;魘龍飛至半空,咆哮震天。「吾等願效死戰。」
心魔成群結隊,進逼、圍攏。
「來吧,讓這群噬心雜種--」王子催動手中銀劍,劍身熔為白熾光稜,「見證甍魘族的榮耀!」
異念一言不發,逕自前行;蒂娜扶著克勞德跟上。
「為了自由!」這是治療師踏進漩渦前聽到的絕響。那聲劃破天幕的吶喊,宛如流星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中樞旁,斷崖邊。
克勞德持劍撐地;崖下幽潭隱現鈷芒,他踢落一顆碎石,並無回音。
貝葉自闇幕直墜,猶若連綿細雨;龐大心臟懸浮、搏動,葉面上的紺紫符文隨之明滅。
「異念,不可思議。妳已通過考驗。」
千百條語音同時傳出,融合成一道渾厚而完美的聲律。
「加入我們,妳將成為【樞紐】--凌駕萬物,無所不能。」
貝葉驟停,紫光奪目。異念稍稍前傾,彷彿被絲線牽引,化霧往崖外飄去。
蒂娜伸手,隨即默默垂下。
克勞德腦中劇痛如巨浪翻騰。他緊按額角,張了張口,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『治療師,不必思考如何阻止我,那是徒勞的。』冷冽話語自他顱骨內側響起,『別忘了,我是【心魔】,你那點心思完全藏不住。』
「然而,我也是這世上唯一的『滅誓騎士』。」紫霧驀然合攏凝實,貝葉立刻轉向攢射。
噗嗤。
「滅誓,忠於自我意志,探求力量提升--」異念俯身,巨劍齊柄沒入心臟頂部,「所以,我不相信半路認主的『我們』,更不想要假意臣服的『力量』。」
異念拔出巨劍,血柱噴向虛空;貝葉破碎,飛散如絮。
「順帶一提,治療師。在我的感知中--」異念回首,周身迸發突破世界限制的晉階靈光,「你與稜鏡中的『陰影』......還有這名莫名其妙的少女,全都病得比我還重。」
克勞德與血雨中的異念對視。然後,他搖了搖頭,旋即緩緩點了點頭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闃黑。數縷金色絲線穿破虛無,織出概念。
「竟漂流至夢魘邊界。」悠遠語聲如暮鐘叩響。「因果未了,吾葦渡汝一程。」
克勞德睜開雙眼。
世界斥力消弭,耗竭感如退潮般平息。他發現自己坐在鬆軟乾草堆上,微涼夜風拂面,篝火劈啪作響,空氣中瀰漫著新生的草木氣味。
「毋須道謝。」身披灰紫長袍的守墓者,緩步退回殘垣暗處。「吾早言明--『加固』並非純然恩賜。」
夜空中,一道寬闊翼影掠過月輪,頎長尾棘於銀輝中飄曳。
『牠跟我說,甍魘族稱其為【甍心魔鬼魟】。』異念自半空躍下,著陸前微微一滯;甲靴觸地,未揚起半點塵土。
「我幫牠取了個綽號叫『小魟』。」她朝克勞德走近,抬頭望向翱翔的異獸,「可惜才剛晉階學會召喚......天亮就得跟牠告別。」
治療師起身,破爛白袍沾著草屑,愣愣地看向她。異念腳步一頓,轉頭注視那雙茫然的鋼灰色眼瞳;她眼底忽地閃現一抹沉邃鈷芒。
「你非但不記得牠載我們破界回歸,竟連牠破潭躍出的雄姿都沒印象--」她扶額長嘆,「當機如你,究竟如何靠本能移動到這裡?」
克勞德凝視前方女子。火光映照她的面容--清麗、果決,飛揚神采中透出幾分關切。
「謝謝。」他的聲音低啞,卻無比誠摯。
異念怔住一瞬。
「呿!大叔,你還是再躺躺吧。」異念轉身,從腰間革囊取出一只木匣,反手拋給克勞德。
「那名少女離開前要我轉交的。她說,應該只有你才能打開這玩意。」
克勞德低頭端詳木匣,異念大步走向摩耶。
「老傢伙,就劇情來說,是不是該來場慶功宴了?」
守墓者頷首,袍袖一揮--樸實橡木桌、三張舊木椅、三杯溢著泡沫的麥酒,自篝火旁憑空顯現。
「等等,祢少算一席。」異念黛眉微挑,雙手叉腰。
摩耶會意,彈指變出。
「轉化為心魔後,我逐漸記起來了--」她取下身後巨劍,將其倚靠在第四張椅背上,「祢不單是守墓者,也是從一開始就埋藏於我腦海中的那顆『種子』。」
「種子...是嗎?」守墓者走近木桌,凝視麥酒良久;焰光掩映下,那張面孔愈加變幻莫測。
「吾曾提過『摩耶』之意涵。汝所感所悟,一切或為幻象。」
「幻象......是嗎?」異念的語調沉著;她舉起第四杯麥酒,手腕微傾,將琥珀色酒液灑在巨劍旁的草地。
「離開這個世界時,我將選擇保留所有記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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篝火旁,夜幕濃重。
克勞德獨坐斷樁,木匣平置膝上。匣面未設鎖孔,而是嵌著一枚精巧的同心圓盤,黃銅環軌鐫滿數字刻痕;他以指腹輕輕摩挲,若有所悟。
時標一圈圈旋動,回轉到那個未曾遺忘的夜晚。
木匣緩緩開啟。萬籟俱寂。
一縷混合水仙與紫風信子的氣息逸散;他取出羊皮古籍,木匣化作青藍光點消逝。
「汝於『此時』不宜翻閱。」不知何時立於旁側的摩耶,語氣平靜,有如誦讀諭示。
克勞德默然無語。他凝望手中古籍,指節微微泛白;過了許久,他揚手將書投進篝火。
古籍在火舌中蜷縮、扭曲,邊緣染上焦黑,火星飛騰。
書頁燃燒翻捲的剎那,他耳畔彷彿傳來某種機械過載的尖鳴;恍惚間,他瞥見羊皮紙上,並非晦澀符文,而是無比熟悉的娟秀筆跡--
沒有對峙與爭執。只有餘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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☸第五章潛航紀實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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