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巡夢者與他的影子》－－第二章：甍城裁影
「所有沒有被覺知到的潛意識都會操控你的人生，而你卻稱其為『命運』。」－－卡爾·榮格，分析心理學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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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，越過高聳牆垣，在克勞德耳畔呼嘯；空氣未帶絲毫生機，宛如流動中的凝滯。
白袍翻飛，他立於甍城之巔。
『執行【自檢模式】－－』聲音自他的顱骨內側響起，『2041 年，人稱【奇蹟之年】。腦內成相區精準確認、iBCI 植入工序成熟、數據編碼技術創新，三者達成決定性突破。』
莎賽特的話語，有如宣告，又似宣判某種真理。
『隨之，超級 AI 誕生。【我】負責整合並調節你眼前的世界。』
古老的鐘塔上，治療師正俯瞰這座城。
『【躍升】有其風險。』莎賽特的語調毫無起伏，『神人若心靈不夠強韌，會被 iBCI 中的資訊海洋淹沒，引發概念漂移，沉溺於自我構築的【殼】裡。』
克勞德沒有回話。他轉頭環顧，塔內空間布滿巨大的齒輪，明亮、光潔、緊密咬合；齒輪表面均勻塗上黃油－－那是他方才完成的工作。
『夢境治療師，即是在【我】的輔助下，介入患者夢境，將其從幻景拉回現實。』「身為治療者，『我』也承擔墜入幻覺的高度風險。」
『克勞德，我擁有無數名字與編號，為什麼你會把 AI 夥伴命名為【莎賽特】？』「莎賽特，為何每隔一段時間，這問題又會出現？我的答案不會改變，就是當時浮出的想法，或者說......潛意識？」
『我會繼續問，正因為你尚未提出符合邏輯的解答；或者說...【真實】的解答。』幾縷好奇褪去，語氣重歸沉靜，『回到診療對象上吧。載入【深層診斷模式】－－』
治療師看著這些齒輪，像剛鑄好的一樣；但它們不會轉動，因為鐘面沒有指針。他不明白，為何自己在夢境裡的身分是【司鐘】。
『此變體世界的起源特殊，歷經作者反覆詮釋。』莎賽特的聲音完美精確，『對象是 45 歲的圖書館館長，身分是【夢詠】，負責每天到圖書館讀夢。外部現實中，雖然幾乎沒人讀書，但圖書館仍作為歷史地標存在，因此還有極少數人類擔任該職務。』
克勞德望向城裡。兩三個街口外，一座低矮且寬闊的石砌建築矗立；與其說藏書，更像用來貯存穀物。筆直如刻痕的街道上，人群緩慢而規律地移動，陰鬱、黯淡、面容平板；彼此之間並無任何交流－－至少他未曾見過。
『情感的碎片、意念的殘骸－－那些不是診療重點。』莎賽特的語音不帶情感，『根據觀測，目標即將進入圖書館。』
「感覺是頗為棘手的世界。」克勞德思考片刻，然後伸出手，試圖揮散遠方的雲靄，「但對我們來說，不算難吧？」
莎賽特沒有答話。克勞德轉身，走向階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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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沒有風。人群步伐疏落有致，宛若凝滯中的流動。
克勞德沿建築邊緣踅了一圈，沒有窗戶，亦無後門，石垣堅實且冰冷。他回到圖書館正前方，嘗試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，卻感到掌心傳來柔韌斥力，天青色的微光在門扉表面盪漾，將他拒於門外。
與此同時，治療師感受到莫名的違和感，如同冰水滑過後頸；他皺眉，驀然回頭。
一團深邃而飄忽的陰影，蟄伏於對街廊口，如湧動的墨。蒼白面具，沒有雕飾，只有兩個眼窩處的黑洞，靜靜地注視克勞德。
眨眼間，闇影消逝無蹤；他無法確認，那究竟是幻相，還是假相。
『目標封閉在殼中，拒絕外部接觸。』莎賽特的語音平穩，『常規介入協議無法穿透防壁。建議路徑：從【影子】著手，尋找突破點。』
「那就走吧。」治療師朝城牆邁開步伐，「我也想去探望我的影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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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影子的囚牢，必須再次通過「守門者」的轄區。
那是一具高達三米、類似放大版「錫樵夫」的鏽蝕機甲。其胸前裂開猙獰破口，露出數枚精密咬合、靜止不動的黃銅齒輪。守門者默默屹立於巨大閘門旁，手持鐘擺狀巨斧；落日餘暉沿斧緣流淌，透出凌厲森芒。
當視線掃過利刃時，一陣無形的撕裂感，驀地攫住克勞德－－他不禁想起，為了踏入這座城，影子被俐落斬除的那瞬間。
克勞德屏住氣息，側身穿過閘門旁的窄小鐵柵，沿階而下。
進入「絞盤室」，溫度驟降，空氣中瀰漫著濃重機油與陳腐稻草的氣味。
管理出入的閘口，便是靠這些比人還高的機械驅動。因久未維修，齒輪剝蝕，鐵鍊鏽跡斑斑，像幾條垂掛半空的巨蟒骸骨。
暗室深處，一個影子坐在木箱上，雙手交握；另一個影子躺在旁邊的稻草堆上，僅剩胸口微微起伏。
「他快不行了。」端坐的【司鐘】影子語氣猶如禱詞，「應該撐不到明天黎明；而我，也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。」
克勞德蹲下身，影子的臉部輪廓正緩慢且持續地融化－－宛若一抔黯鬱的殘雪。
「想像...」那影子突然抓住治療師的白袍袖口，夢囈般自語，「想像那個繭...」
克勞德試圖攙扶他起身。但【夢詠】影子已用盡力氣，重歸昏迷，五官變得更為平板。
「午夜到黎明，守門者會返回居所休眠。」影子略微抬頭，悄聲說：「被稻草蓋住的後方角落，有個密道，通往城外。」
「我大概知道『繭』是什麼了......」克勞德思索了一會兒，低語道：「我們午夜後出發。」
「還有...我找到這把劍。」影子側過身，木箱後方隱約露出一截漆黑的劍柄，「希望不會用到，但我會帶上它。」
克勞德心頭倏然一揪。
那劍柄樣式簡約且古樸，像極了他早前見過的、某份用鉛筆匆匆勾勒出的武器草圖。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治療師對他的影子點了點頭；轉身，拾階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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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勞德閉上眼睛，感受手掌傳來的橡木紋理。他吐息、輕推；木門發出滯澀低吟，緩緩開啟。
圖書館異常潔淨，顯然經過精心打理。成排書架整齊羅列，然而架上空無一物。零星懸吊在走道上方的十數顆發光圓球，彷彿封存無數流螢，在殼層裡竄動閃爍；磷光灑落，逸散出幾許鳶尾根的氣息。
治療師穿梭於書架間，腳步聲在石地板上迴響；轉角處，一具木造人型默默佇立。
它套著一件剪裁典雅的褪色洋裝，腰線收得極細；束帶垂落如藤蔓，紫紋斑駁，宛如封蠟的靜脈網。
他走過、駐足；既朦朧又澄澈的淡淡香水味，呢喃縈繞。霎時，難以言喻的悲傷在胸腔深處翻湧。
克勞德下意識想回頭，一個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。
「終於，你來了。」
偌大的書桌後方，嬌小身形蔽於影中。桌腳旁有隻慵懶的老貓，毛色斑駁卻梳理得很服貼；牠用混濁的眸子瞥了治療師一眼，旋即沉沉睡去。
少女低頭，摸了摸老貓的耳朵；當治療師走近，她從座椅徐徐起身。垂至肩畔的榛色長髮擺盪，膚色白皙近乎透明，像上釉的瓷；光影交錯中，她愈顯纖瘦。
「你可以叫我『蒂娜』。」
她的面容細緻，五官娟秀，眼瞳漆黑如烏木，如兩汪幽潭般直直地凝視「外來者」；克勞德對少女感到陌生，卻又有幾分莫名的熟悉。
巴掌大的圓繭，安放在桌面中央，散發出翡翠藍光；明暗縮放的輝芒，如心臟一般搏動。
「這是圖書館裡，最後一個、也是唯一的『夢』。」她順著治療師的視線瞧向繭，「但從來沒有【夢詠】成功解讀它。」
那股奇異的光，帶有某種魔力，讓治療師不由自主地想伸手觸碰。
「停下。」少女走到他身旁，拉住白袍衣袖，「你是【司鐘】，不是【夢詠】。現在這座城裡，只有【夢詠】能夠讀夢。」
混合水仙與藍風信子的氣息，讓克勞德一愣。蒂娜緩步至牆邊，指尖沿石縫輕輕移動。
「【夢詠】的職責，直到影子死去為止；街上那些人群，就是先前的失敗者們。」少女的眼神，似乎穿透了牆壁，「這一任......可能有機會，但時間不夠。」
「莎賽特，這不太對勁！」克勞德望著她的側影，在心中低語，「解讀情緒狀態－－她不像是常規的夢境角色。」
『我無法完全解析那名女子。』莎賽特的語調平靜無波，『但我能肯定，她沒有敵意。』
「我已勸服他離開，你們今晚就走吧。」少女轉身，對治療師點點頭，「你去救影子，【夢詠】會在井邊等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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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光的午夜。
克勞德背負幾乎沒有重量的【夢詠】影子狂奔，他的影子緊隨其後。
夜色裡，城牆遠離，逐漸化為一道冷漠的剪影。
『克勞德，你理應十分熟悉此夢境世界...我還是再提醒一次。』莎賽特的語音帶著一絲嚴峻，『這裡的底層規則非常危險－－【形而上解離構築】－－若未與影子一起從井離開，將導致部分本體概念的永久性剝離。』
「對我們來說，」克勞德咬牙，「不算難。」
井口輪廓，在前方若隱若現。
此時，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從遠方急速逼近。守門者，追來了。
「你先走！」克勞德俯身低喝，放下影子。【夢詠】影子踉蹌了幾步，像被無形的絲線所牽引，跌跌撞撞地朝井跑去。
治療師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拾起路旁的石塊；【司鐘】影子則默默抽出長劍，擋在他面前。
小徑上吹來夜風，空氣異常乾燥；但克勞德感覺自己的背脊，已被冷汗浸濕。
『通知：目標與影子已重合並成功脫逃。』聲音自顱骨內側再次響起，『而你這邊...時間快不夠了。』
克勞德向影子示意共同撤退。闇黑迷霧突然從地面蔓延，轉瞬間，將影子牢牢圍攏。
「終於，趕上了。」陰影暈散，戴著面具的少女顯形，「你可以叫我『希婭』。」
她低下頭，甚至沒多看克勞德一眼。
「治療師，我允許你逃走。但這影子必須留給我－－」她足尖輕點，「他對我有用。」
影子倒伏，被少女踩住，如洩氣般迅速塌縮；克勞德的心，也同時被攥緊。
『警告：【同步率】急速下降。』莎賽特在他腦海中精準倒數，『92%...86%…77%…』
克勞德彷彿聽到守門者胸口的齒輪，「喀噠」地轉動了一聲。
機甲飛躍而至，利刃劃破夜空，朝治療師的側頸斬落。
『68%。』
守門者機體微偏，精準避開擲往胸前裂口的石塊；克勞德後仰疾退，險險閃過斷首劈擊。然而巨斧竟在他面前驟停、變向，欺近發出更凌厲的突斬。
「緊急登出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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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同溺水者被猛然拉出水面。
克勞德扯下儀器，掙扎起身，蹣跚步出房間；他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，痛苦地乾嘔。
胸間火灼、喉頭泛酸，但都比不上從心靈深處傳來、彷彿被強制剜除的「空洞」感。
他大口喘氣，緩緩抬頭，望向鏡中的自己－－那是一張面容平板、五官模糊的臉。
眨眼間，鏡中倒影又變回往常模樣，佈滿鬍碴的滄桑面龐。
治療師張了張口，卻發不出聲音，或許是想不起該跟自己說些什麼。
克勞德扭開水龍頭，看著那冰冷的水柱，匯聚成小小漩渦。
他無法確認，方才那究竟是錯覺，還是幻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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☸第二章潛航紀實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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