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巡夢者與他的影子》--第一章:魘海溯光
「現實是那種--即便你不再相信它,它也不會消失的東西。」--菲利普·狄克,《如何構建一個不會在兩天內分崩離析的世界》(1978 年·演講定稿)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克勞德第一次聽到海光說話,是在她準備殺掉他的時候。
從那團噼啪作響的冷峻紫光中,克勞德彷彿看見前夜的那堆暖煦篝火--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半精靈坐在斷朽枯木上,看似漫不經心地撥弄魯特琴。殘陽如血,潑灑在空地;潮濕的腐植氣息於林間發酵,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。
琴音細緻悠揚,海光的演奏幾乎無懈可擊,除了因按弦過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。
她纖長的睫毛下,湛藍眼眸正冷冷審視那個「新來的」--
稍嫌清瘦的臉龐,佈著零星鬍碴;四十多歲的人類,帶著歲月滄桑。奇裝異服,手持長劍,拙劣地試圖挽出劍花,一看便知是劍道的門外漢。
海光在心底嘆了口氣。
又一個想成為「勇者」的咒劍士。都這把年紀了,還跟我們同樣低階,想必混不出什麼名堂。艾爾達怎麼想的,竟然讓這種半吊子跟來?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男子察覺到目光,轉過頭,嘴角揚起一個練習過千百遍、恰到好處的和善弧度;白袍下,略顯鬆垮的胸甲哐啷作響。海光優雅點頭致意,眼神依舊冷漠。
保持微笑的克勞德,於心中低語:
「莎賽特,進行掃描。」『情緒頻譜分析:患者呈現極度懷疑與輕蔑,摻雜少許焦慮。』
「被看扁了,還真符合她的人設啊。」『因緊急登入,裝備和適性僅套用標準模組,未經路徑最優化。繼續進行世界環境掃描--』
他的視野角落,浮現幽紫色的數位字元:
▌莎賽特紀錄:治療師同步率·95%|世界灰階率·< 5%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此時,艾爾達從營地另一側走來;克勞德連忙收劍入鞘。
高精靈那頭銀色長髮,是貴族的象徵;他面容平和,眼中卻透出探究的銳芒。
「克勞德先生,感謝您自願加入冒險,還堅持不分戰利品,」法師語調帶有不容置疑的慎重,「但我仍需問清楚您的『真實』動機。」
「是宗主的啟示,」克勞德的語氣誠懇,「山洞裡盤踞的存在,必須被摧毀。」
咒劍士停頓片刻,虔誠地雙手交握。
「一切,皆是為了榮耀我的宗主。」而他那雙鋼灰色的眼瞳,卻不經意地瞥向海光。
「......原來如此,」艾爾達一愣,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,「看來您跟海光有些相似,真是值得信賴呢。」
完美且精確的語音,直接在克勞德的腦中響起:
『警戒解除。更新情緒頻譜:目標視治療師為【著迷於海光美貌的登徒子】,等同免費肉盾。』「雖然混過去了......但如此直白的反饋,還是感覺不太舒服。」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「呿!全是該死的濕木頭!」莉亞將一根布滿青苔的樹枝摔到地上,搔起茶褐亂髮,「這片鬼森林,連生個火都跟我作對!喂,大個子,來噴口火。」
「不行。那是褻瀆我的紅龍先祖,」盤腿坐於石塊上的奧托,正仔細打磨斧頭,覆蓋暗紅鱗片的尾巴搖了搖,「而且,我必須保留龍息來守夜。」
「所以,高貴的龍裔戰士,為了您那『虛無飄渺』的先祖,」半身人雙手插腰,語帶譏誚,「我們得啃冷麵包,在寒夜裡發抖。『養精蓄銳』之後,奔進山洞跟未知作戰?」
這時,一道白色身影介入爭執。
「讓我試試吧。」克勞德的聲音溫和,走到那堆木材前。
「大叔,你是瞧不起我身為盜賊的專業嗎?」莉亞翻了個白眼,「打火石沒有用!」
克勞德沒有答話;閉目吐息,手握劍柄--
「調用高階權限。」『必要嗎?』
「形象管理的必要投資。」『...同意。』
▌莎賽特紀錄:選定參數·【翠炎劍】|底層邏輯覆寫·【默發】、【非生物】|攻擊目標·濕木柴 α、濕木柴 β|視覺渲染·安全閾值內最大化
克勞德手腕微動,碧色螢光一閃,劍刃旋即歸鞘。
木柴的切口溢出青綠火焰,火星閃爍著像素殘影,如翠鳥般靈動,詭異地回彈到另一根柴薪上;「正常」的篝火,熊熊燃起。
「好快--」
眾人念頭甫落,艾爾達皺眉沉思,海光更是驀地站起。
身為邪術師,她比法師更理解同體系的咒劍士。那道斬擊,徹底違反「翠炎劍」的魔法規則!
海光眼中的輕蔑,化作一抹深沉的算計;她轉身,收拾起裝備。
『更新情緒頻譜:其他目標變為佩服及困惑;患者則是驚訝與警惕,帶有幾許好奇。』「幸虧有效。不過,莎賽特,特效是不是開太大了?」
『【形象管理】的必要環節。不僅提升價值,也植入這顆名為【神秘】的種子,有利後續治療。』「......同意。」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狹長甬道裡,殿後的克勞德高舉火把;焰光於潮濕岩壁上舞動,將隊友們投射成扭曲的陰影。
咒劍士擁有「魔鬼視覺」,漆黑洞窟的細節清晰可見;他望向海光略顯緊繃的背影,在腦海裡與莎賽特急速交換資訊。
『你選擇進入小說開始前的場景,風險很大。』莎賽特的聲音帶著一絲警告,『可能會面臨患者想像中的【未知】。』
「這部小說極其冷門,患者代入程度卻極高;想必已深度推導出『她』的世界觀。」克勞德的步伐穩健,「隊友被『催眠圖紋』魅惑,海光只能動用符文火藥,獨自逃生--那是她心底最深的『結』。」
『...同意。本世界跟原作具高度結構相似,』莎賽特的語調平靜無波,『然而,即便我們介入,也難以對抗能施放三環法術的怪物。』
「不,莎賽特。就我觀察,團隊不弱,」克勞德頓了頓,「更重要的,是『看守者』這個名字......報告『宗主』,我想好要選哪個一環法術了。」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甬道盡頭,是一座寬闊的圓形石室;中央端坐著一具巨大的骸骨。
「小心!」奧托低喝,舉起塔盾。
石室周圍,六座炬台亮起紫色火舌;骷髏緩緩起身,兩柄大鐮自雙臂延展,紫光映照,透出冷冽鋒芒。眼窩中,兩顆紅寶石驟然亮起、蓄能。
看守者,甦醒了。
「散開!」海光高喊,側身急奔;隨即發射一記帶有「斥力」的魔能爆,擊中巨骸肩頭,衝擊力使其身形一晃,紅寶石射出的「灼熱射線」偏轉。克勞德伏地一滾,險險避開,身後石壁出現六個冒煙焦痕。
怒吼的戰士發動衝鋒,塔盾硬是撞上骷髏腿骨--果斷噴吐龍息,烈焰吞沒巨骸。趁熱浪牽制看守者的剎那,莉亞藉由炬台高高躍起、反手一甩,飛刀破空尖嘯。
「篤!」飛刀精準楔入骷髏左眼窩的縫隙,紅寶石被撬開、彈落。看守者怨憤嘶吼,右眼紅光愈加熾盛。
下一刻,海光預先召喚的「法師之手」泛著紫光,緊握投石索旋轉到極速。
「咻--」石彈飛向另一顆紅寶石。此時,克勞德的魔能爆卻後發先至,準確擊碎石彈。
「果然!」海光轉頭狠瞪克勞德,「你別有居心!」
她的掌心凝聚毀滅紫光,瞄準「叛徒」,眼中殺意濃如實質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「仔細想想!」克勞德衝到苦苦支撐的戰士旁,按其背甲施放「防護善惡」;在淡淡銀光籠罩下,致命的骨鐮偏離了幾分。
「妳的宗主也說過它叫『看守者』吧!」克勞德翻滾閃過射線,白袍焦了一角,「如果寶物全被奪走,『失職』的守衛會變成什麼?」
海光抬頭看著越發狂暴的怪物,一咬牙,魔爆往看守者轟去。
「不管是你猜錯,還是欺騙我--」她的聲音冰冷刺骨,「我絕對會殺了你。」
「幸好。」克勞德緊懸的心頭稍稍放下,「莎賽特,繼續方案,具現卷軸。」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「構築模式......屬於遞歸類型?」艾爾達焦急地解析炬台。
「能量源不是破局點!」咒劍士一把按住法師肩膀,「用這個!」
克勞德逕自往另一側奔去吸引火力。
「二環『黑暗術』?」艾爾達展開卷軸,羊皮紙緣似乎飄散出編碼殘像,「這......超越我的位階......」
「相信自己!」克勞德高喊,魔爆射向巨骸後頸。
法師深吸一口氣,眼神轉為決然,滑步橫移,開始詠唱。
感受到不尋常魔力波動的看守者,朝艾爾達擊發增幅的白熾射線。
第一發,擊滅飛來阻擋的「法師之手」。
第二發,穿透艾爾達先前佈下的「次級幻影」。
第三發,貫穿法師胸膛前,被一面透明屏障擋下--「護盾術」的奧術防護。
濃稠如墨的黑暗,在石室中央爆開。
視線被遮蔽的看守者憤怒咆哮、胡亂掃射,將岩壁打得千瘡百孔;但--它始終未踏出那片黑暗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「奇怪……」莉亞搔起亂髮,低頭躲過射線,「它為何不衝出來?」
「因為它沒辦法。」咒劍士專注凝視那團黑暗。紫火投射的六條光線,匯聚於怪物腳下石板,再延伸出能量紐帶,連接到看守者身上。
「賭對了。機制跟低語沼澤的『守護者』一樣,」克勞德自語,「差異點是看不到核心,只能從『節點』下手......」
「調用高階權限--最大化下一擊功率。」『這是最後的數據包,確定嗎?』
「九成把握。」『協議啟動。』
克勞德衝入黑暗。
雙手持握的長劍瞬間充能至極限,劍刃上高速遊走的電弧將空氣解離,發出刺耳激鳴。
骨鐮橫掃而來,咒劍士卻沒有減速,被斬中前的須臾,猛地躍起;朝向地板,狠狠地劈出一記毀天滅地的「雷霆斬」!
轟隆--
這一劍,精確擊碎「陣眼」。
雷鳴劈開石板,狂暴的電蟒沿能量線回流,炸裂炬台、碎石紛飛。失去能源的看守者開始解體、崩塌,枯骨散落一地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奧托舉起火把,艾爾達解除了「黑暗術」。
眾人看到半跪的中年大叔,手中長劍已然斷裂;周圍地板,放射出劇烈電擊灼痕。
海光盯著那道不受法則約束的斬擊殘跡。這名咒劍士,難道跟傳說中的「勇者」信奉同一個宗主?還是說......
克勞德強壓下暈眩不適--耗盡高階權限後的「代價」--咬緊牙根,扔開斷劍,在遺骸中摸索。
「昨天的約定。」克勞德站起身,將兩顆紅寶石拋給海光。
海光下意識地雙手接住,愣愣看著他;她甚至沒發覺其中一顆寶石已化作光塵,「力量」注入團隊體內。
「恭喜你們跟我一樣達成任務,還進階了。」克勞德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和善微笑,「建議妳跟宗主談談,將魔能祈喚改為『魔鬼視覺』--未來可能會遇到相似的敵人。」
然後,咒劍士走近艾爾達,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你不只天賦高,運氣也不錯。」克勞德遞出卷軸,「殘骸裡還找到這個,把『黑暗術』抄錄進法術書吧。」
「不......這太貴重了!」回過神的法師直搖頭,「克勞德先生--」
神秘的咒劍士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走向出口,揮手與四人告別;隱入黑暗的身影,逐漸淡薄、消融。
▌莎賽特紀錄:檢測到不明原因的數據包複製,歸類為概率性系統異常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如自深海浮出水面。
當神經斷開連結時,他總會感到一陣短暫的失重感。
克勞德卸下治療儀,置於診療台上;耳後接口傳來微弱餘熱,提醒他不只踏入一個幻景,更是踩過一條緊繃的鋼弦。
病床上的少女仍未甦醒。陽光透過簾隙灑落,勾勒出她憔悴而纖細的臉龐;金色長髮隱隱泛出絲緞般的異樣光澤。她的眉頭稍稍舒展,呼吸趨於平穩。
「夢境治療師,代號C。」無機質的語音自儀器響起,「療程結束,合作愉快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克勞德站起身,點頭致意,步出治療室。
踏上那座通往高層的電扶梯,他隨手整理白袍領口;機械平穩運轉,一切盡在掌握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「克勞德先生!」
貴賓室內,一對神色焦灼的中年夫婦見他走進,驟然起身。
「我女兒的情況......」衣著考究的母親聲音顫抖,雙手緊攥手帕。
「不用擔心,治療順利。」克勞德的語氣溫和且篤定,「令嬡的狀況已好轉。」
母親鬆了口氣,癱坐回真皮沙發上,眼眶泛紅。
「治療師,」父親緩緩開口,「我希望更具體地了解克拉拉的狀況。」
克勞德注意到他的西裝剪裁得體,襟上別著顯赫家徽;雖然有些疲憊,眼神仍舊銳利。
「她把自己封閉在冷僻的故事裡,一位業餘小說家的首作。」治療師平靜解說,「所幸,我對作品......以及作者,都有深入研究。」
克勞德略為前傾,鋼灰色眼瞳直視對方。
「更關鍵的,她將自己投射到小說序章以前的時間點。」治療師的語速不疾不徐,「我跟克拉拉共同創造了『岔流』;有別於原作主角,她擁有夥伴。我會持續引導,確保她邁向『痊癒』。」
「術後這幾個月都很順利,她沒出現『排斥』......」母親用手帕擦著淚水,「沒想到,竟突然......」
「我看過病歷,由最權威的大衛醫師主刀,」治療師轉頭看向她,「【躍升】非常成功。然而,比法定年齡......提早了兩年?」
「幸好第一時間調用專機過來。」父親上前握住克勞德的手,力道沉重,「我透過渠道,得知所有內部數據--您是執業最久、治癒率最高的治療師。請您『僅管』讓克拉拉醒來......我們不會忘記恩情。」
「有任何消息,隨時聯絡我的秘書。」父親壓低聲音,遞上一張燙金的名片,「Z機構即將成立。我可讓遴選者知道,在主任名單上,誰是不可或缺的人才。」
「讓患者康復,是我的職責。」克勞德淡然一笑,禮貌地抽回手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回到專屬值班室,克勞德反手上鎖,將紛擾與喧囂關在門外。
他坐在狹窄的單人床上,從床頭櫃深處取出一只做工精細的古董懷錶;冰冷的金屬握於掌心,觸感依舊。
主任......他早就符合晉升資格了,卻好幾次主動放棄機會。
他始終熱愛臨床工作--即便在破碎夢境穿梭,隨時可能墜落。
克勞德閉上眼,指腹輕輕摩挲錶蓋;隨著意念,iBCI 調出一份已重播無數次的「唯讀」檔案--
那是妻子在世時,送他這只懷錶的溫暖夜晚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[同場加映]
人機共創小說系列:間奏.零與一的賦格曲
人機共創小說系列:暗黑奇幻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》
《銀翼殺手2049/克拉拉與太陽》--仿生人已經夢見電子羊了嗎?
麥酒、圖騰與誓言:一場關於《全面啟動》的爐邊對話
※ ※ ※ ※ ※ ※
[延伸閱讀]
皮理春秋的人文創作初軌跡:有關AI、虛擬世界與包容
《流寇與創新者》書評--多重宇宙的無限選擇,最終塑造了一個強者
初心者從零開始的部落格紀錄(四):有關兩片螢幕、三種視角和一桶爆米花

留言
張貼留言